第四部分 客观客观更加客观
投资成功的关键在于要做到全方位客观 —— 不仅对自己客观,还要对外界客观,对一切都要全方位地客观 —— 任何一次没做到足够客观,都会增加 γ 值。
4.1 我们就是非常不靠谱
多年以来,全球所有心理学家们的研究结果通常会令我们非常绝望。在过去的几十年时间里,来自世界各地的调查研究均向我们展现同一个结果:作为人类,我们的决策质量总是非常差,就是因为我们从里到外彻头彻尾地不靠谱……
2002 年获得诺贝尔经济学奖的丹尼尔·卡尼曼和他的合作伙伴阿莫斯•特沃斯基很早就发现人们极度厌恶损失 —— 之前我们就提到过好几次,人们损失一块钱的痛苦远远大于赚到一块钱的欢乐…… 乃至于人们甚至仅因为说话方式的不同就会做出实际上完全没必要的所谓选择。比如,被测试者会收到一笔钱,例如 50 英镑,然后这些测试者被告知他们可以进行选择:
- 收益框架:你可以保留这 50 英镑中的 20 英镑。
- 损失框架:你将会失去这 50 英镑中的 30 英镑。
其实,这两个选项是一样的,因为无论哪一个选项,被测试者最终都一样,收到的都是 20 英镑。结果呢?结果因为第二个选项是损失框架,所以,同样的情形用损失框架描述的时候,被测试者更可能被引发损失厌恶情绪。
关键在于这里:他们的这种 “凭空产生” 的情绪会使得下一步的决策受到影响。班纳德图·马蒂诺(Benedetto De Martino)在一篇论文里描述了他与合作者们共同设计的一项实验。上面刚刚提到的,就是被测试者们所做的第一个所谓的 “选择”。
这个实验聪明的地方在于,实验设计者并没有打算就此结束,他们想要观察更进一步的影响和结果。于是,他们设计了下一个选项:
无论研究人员究竟是用哪一种语言框架向被测试者描述选项,即,无论是用收益框架描述,还是用损失框架去描述,被测试者都要进行下一个选择,那就是他们要不要用那些钱去参加一个损失概率明显大于收益概率的赌博……
并且,为了更为客观,得到更为准确的结果,实验设计者们向被测试者尽量详细地解释了各种选项,包括框架效应的存在,包括赌博输赢的概率等等……

然而,研究者们发现,那详尽的解释好像没有任何用处,大多数人还是会被框架效应所影响,也就是说,最终,在实质上同样的两个选项之中,虽然经过详细解释,还是有更多的人选择了收益框架 —— 并且比例也没有什么太大的变化。
更为严重的是下一个结果。无论是选择了收益框架的人,还是选择了损失框架的人,都有一部分选择了下一步,即,用那些钱参与明显更可能输掉的赌博。只不过,选择了收益框架的人群中,选择下一步去赌博的仅占 43%,即,低于一半;但,选择损失框架的人群中,选择下一步去赌博的人占了 62%,多于一半…… 这就有点严重了,一个 “凭空产生的选择” 以及一个 “因此凭空产生的情绪”,会导致很多人竟然不惜去参与明显更可能输掉的赌博!
原来会有这么多人只因为害怕而去冒险!—— 换言之,原来很多人之所以肯于冒险,根本就不是出于勇敢!并且,他们害怕的东西其实并不存在……
还没有结束......
最有趣的是实验之后的访谈。被测试者大多都会承认自己的决策依据前后并不一致,尤其尴尬的地方还在于,这些被测试者面对测试结果的时候,心里明明记得自己在进行决策之前听过对各个选项的详尽解释,然后又刚刚经历了自己的清醒而又糊涂的决策过程及其结果,所以大多数人都觉得自己有些莫名其妙,他们的解释大致是相同的:
虽然我知道,但我就是控制不住自己……
这太可怕了 —— 明明知道怎么回事儿,却就是控制不住自己。
这个实验的结果,令我们这些严肃投资者目瞪口呆!何止是目瞪口呆啊,是心惊胆颤吧?甚至干脆是魂飞魄散,犹如惊弓之鸟一般……
—— 因为我们可是拿着自己的钱在做事啊,而且不是 20 英镑而已;并且,不仅拿着今天手里有的钱,还拿着自己相当长一段的未来时间以及那一段未来时间里能够赚到的钱去做事啊;再进一步,我们不仅要做事,还要做成事,我们想的可不是作死啊!你说,拿着自己的钱,拿着自己的未来,眼看着正确的目标…… 可在走向目标的过程中却出现,“我全都知道,可就是没办法控制自己,控制不住自己走向灭亡,控制不住自己去选择走向灭亡”,还有比这个更可怕的事情嘛?这完全是个鬼故事啊!吓死人的鬼故事。历史上,所有的鬼故事都是一样的,不管是什么样的文化,东方还是西方,不管是什么样的年代,古代还是现代,都是一样的,所有鬼故事的核心,一句话就能概括:那就是故事里的主角,基于种种原因,眼睁睁地看着自己走向灭亡,全程清醒,却又无可奈何,就是控制不住自己……
这个实验精彩的地方还没结束呢。在被测试者经历各种决策的过程中,研究人员还同时监测了被测试者的大脑活跃情况,使用了功能性核磁共振成像技术,即,所谓的 fMRI;然后看到了惊人的现象。

这张图基本上揭示了 “我就是控制不住自己” 这种见了鬼的现象究竟源自于什么东西。
从实验的结果来看,当被测试者没有能够抵制住损失厌恶的时候,他们的杏仁核处于激烈激活的状态。杏仁核是什么东西?我们的大脑里这个杏仁核是大脑边缘系统的皮质下中枢,有调节内脏活动和产生情绪的功能。它会引发应激反应,进而让动物能夠挺身而出或是逃避危险。杏仁核体积非常小,但它对情绪反应十分重要,尤其是恐惧。
你回忆一下自己经历过的深度恐惧,就会发现当恐惧发生的时候,你的害怕不仅体现在情绪上还体现在生理上,并且生理反应非常严重。你会感觉到自己的心脏被提了起来,会感觉自己的胃空空的,很难受,会冒汗。你会感觉自己的大脑一片空白 —— 那是因为你的大脑皮层正处于缺血缺氧状态。这个杏仁核的应激反应,就是那个最终左右被测试者选择的东西;这个杏仁核的应激反应,就是被测试者口中 “我明明知道自己该怎么办,可我就是控制不住” 的那个东西。
还有更令人绝望的呢!更令人绝望的是,我们都有死不悔改的倾向,当自己被证明错误的时候,反倒会让我们变得更加顽固…… 读到这里的时候,我猜所有人都会有一个闪念,“难不成我也是这样的吗?” —— 我替你回答吧,你是,你就是!因为我们所有人实际上都这样,只不过程度轻重不同而已。
弗兰西斯·培根的观察是:
只要人们持有一种见解,不管是被植入的还是真心认同的,他们就会想尽一切办法使用一切可用的手段去维护它……
当这种见解被证明为错误的时候呢? 纳西姆·塔勒布的观察是:
他们绝不反思,绝不深入研究,他们的尴尬与难堪将使他们用各种理由去继续维护他们的观点;即便是认错,也只是停留在向人解释自己为什么出错上,而不是改正错误之后在正确的方向上继续前行……
丹尼尔·克洛斯贝在他的《行为投资者》中引用了两个例子,一个是关于塑料袋争议的,一个是关于枪支管制争议的:
- 制作纸袋比制作塑料袋耗费更多的时间,前者是后者的 3 倍;即便是在大量宣传之后,其实也只有 24% 的人使用纸袋,与此同时,事实上有 67% 的人重复使用塑料袋;纸袋生产比塑料袋生产产生的空气污染多 70%;回收纸袋比回收塑料袋耗费的能量多 91%……
- 98% 的罪犯使用的是偷来的枪支;每年超过 10 万人用枪支成功保护了自己的安全;90% 的情况下枪主在保护自己的时候并没有真的开枪;从 1980 年到现在,每年不小心被水淹死的人都比死于枪支的人更多;每年死于餐刀的人数竟然十倍于死于枪支 —— 餐刀才是更为方便的凶器……
不管你属于哪一派,不管你是支持使用纸袋的还是支持使用塑料袋的,也不管你是支持枪支管制的还是反对枪支管制的,这都不重要 —— 在这里重要的是,你能观察到的,各自对立的两派之间争斗的激烈程度。如若仔细观察,最终你会惊讶于那些争论的激烈程度本质上与事实全然无关,大家好像完全不在乎事实,大家在乎的是自己的输赢。事实和数字本身并不能改变人们的立场。赢了,继续打,输了,坚决不认,还要继续打…… 到最后,不小心看到了事实,会被事实打败吗?不会,他们会继续寻找其它能够支持自己的事实。
这种被挫败之后信念却越发强烈的现象,在心理学上有个专门的名词,叫做 “逆火效应”。研究者们对其研究之后的发现更令人绝望 —— 这种逆火效应在 “打败他们的证据略显含糊” 的时候尤为强烈。比如,那些笃信世界末日的狂热团体成员,在经历了 2000 年其实平安度过的事实之后,并不会这么想:“哦,原来我们错了,世界末日可能并不存在”;他们真正在想的恰恰相反,他们会说,“谁说世界末日一定要那么准确地降临在 2000 年?” 或者暗自嘀咕,“也许是我们不足够虔诚才导致命运不够准确……”
**这种逆火效应,以及它那愈挫愈强的属性,在投资领域更为明显。**那些对未来做出了不准确预测的人是最明显的例子。错就错了呗,预测总是错的更多…… 但是,当事实已经证明他们的确错了的时候,由于投资世界的不确定性普遍存在,他们不仅不会认输,还会爆发逆火,“你们等着吧!早晚会证明我才是正确的!”
我们不靠谱的地方太多了,自从 1972 年前后丹尼尔·卡尼曼和他的合作伙伴阿莫斯•特沃斯基开始探究行为经济学领域以来,不仅有行为经济学,后来还有行为金融学,以及行为投资学…… 科学家们已经分门别类地甄别了超过 137 个普遍的心理偏差(至 2019 年;这其中的大部分都可以在 Wikipedia 上的一个列表中见到),相信以后还会发现更多。
过度自信会让我们出错,维护自我脸面会让我们出错,谈话方式会让我们出错,情绪激动会让我们出错,休息不足会让我们出错,体内糖分减少会让我们出错,甚至连阳光明媚都会导致我们更容易出错;不仅如此,我们对风险的认知永远对不上号;我们对收益的认知总是非常扭曲;手中信息太少我们会出错,手中信息太多我们更会出错…… 而这个列表事实上可以没完没了。 更为糟糕的是,在明明知道道理的情况下,我们还 “就是控制不住自己”,在明明已经被证明错了的情况下,我们还可能爆发逆火……
—— 你说我们到底有多不靠谱?
4.2 绝对不要与自己为敌
随着越来越多的证据表明我们就是那么不靠谱,有一句古老的箴言成了绝大多数人的信条:
你是你自己最坏的敌人。
**压根就不要相信这句话!**因为这句话仅仅符合一半都不到的真相,它对我们任何人都没有任何实际上的指导意义。千万不要整天想着什么 “战胜自己” —— 把自己当作敌人,整天想着自己是个要被战胜的家伙,肯定不会幸福的;这样的人就算有一天走到终点,也不会开心,会累死…… 想想那些真的拿这句话指导自己的人罢,也难怪他们总是随便到达哪个终点之后就再也不愿意继续前行了。
我个人最喜欢的是柏拉图在两千多年以前讲过的那个战车寓言。在那个连解剖人体都会被当作巫术的时代,柏拉图当然无法知道两千年之后人们所拥有的常识:人类大脑的三层结构,从里至外,分别有个通俗的称呼:鳄鱼大脑、猴子大脑和人类大脑。

简单讲,最里层的部分,所谓的鳄鱼大脑,负责所谓的直觉;中间的部分,所谓的猴子大脑,负责情绪的处理;而最外的那一层,人类大脑,负责理智,诸如推理之类。可以毫不夸张地讲,整个人类文明都建立在人类的大脑皮层之上 —— 就是最外面的那一层 —— 人类与其他哺乳动物最不一样的地方,就是人类拥有格外发达的大脑皮层……
在上一节的实验之中,当实验者向被测试者讲解各个选项的时候,被测试者所用来去理解的,是最外面那层人类大脑;一旦开始行动之时,厌恶损失的情绪被触发,这时触发行动的其实是猴子大脑 —— 而只要看到损失就觉得它是不好的,这是直觉,不一定正确的直觉(因为尚未被人类大脑处理),就是鳄鱼大脑在发挥作用。那些被测试者在访谈里所说的,“我就是忍不住”,本质上来看,就是因为猴子大脑比人类大脑更早触发了行动。再进一步,鳄鱼大脑甚至总是能比猴子大脑更早触发行动,所以,每次需要 “马上决策” 的时候,总是猴子先出手,甚至干脆是鳄鱼先出手,等人类反应过来的时候,该做的都已经做完了…… 这就是为什么日常生活中我们会发现,最有效的 “冷静” 方法是闭上眼睛什么都不做,过一会再说。
柏拉图在两千多年前想出来的类比竟然与两千多年后的科学家们的解剖结果相当一致,你对比一下就知道了:
| 大脑结构 | 形象称呼 | 柏拉图的双轮战车类比 |
|---|---|---|
| 大脑皮层 | 人类大脑 | 车夫 |
| 内皮层 | 猴子大脑 | 白马 |
| 脑干 | 鳄鱼大脑 | 黑马 |
相对于 “人类、猴子、鳄鱼” 的说法,我更喜欢柏拉图的战车比喻 —— 因为车夫、白马、黑马、战车是一个能够统一的组合。我们的身体就好像是那辆战车,我们脑子里住着三个自我,一位车夫,一匹白马,和另外一匹黑马。他们三个不应该是相互的敌人,也不应该是相互的仇人,他们之间的关系最好是,也只能是,合作关系。他们三个之间相互合作的越紧密,那战车就越有效率;否则的话,战车就毫无用处。

最初的时候,黑马是最强大的 —— 因为从基因上来看,它的年龄最大,它拥有一些最基本、最快速的反应,使我们有能力在整个凶险的世界里生存。鳄鱼没有白马也没有车夫,只靠一匹黑马在地球上生存了那么久 —— 反正比人类更久。它的领地里冲进来一个动物,不是同类,但比自己小,怎么办?没有思考,没有情绪,上去吃掉它(Feed)!是同类,同性,但比自己小,怎么办?没有思考,没有情绪,打出去(Fight)!是同类,异性,怎么办?没有思考,没有情绪,该交配就交配(Fuck)。是同类,同性,但比自己大,怎么办?没有思考,没有情绪,逃跑(Flee)…… 以上皆不是,怎么办?僵在那里一动不动(Freeze),同样没有思考,没有情绪……
白马相对于黑马是年龄较小的,所以它的力道相对差一点 —— 可它能处理更多的情况。情绪可以帮助我们判断(甚至预判)好与坏,会根据结果让我们高兴或者沮丧,以便学习和记忆,以便下一次更快地做出恰当的反应。最基本的情绪,无论是高兴、沮丧、恐惧、恶心、生气和惊讶,都可以看作是学习之后的快捷方式 —— 某一类的情况就会触发某一种特定的情绪,而这种特定的情绪会触发特定的直觉,而后产生具体的行动,或者干脆直接产生行动。
你可以这样理解这个过程:遇到某种情况,因为黑马能处理的并不多,所以,它能处理的时候它就直接处理,它处理不了的时候,就交由白马来处理;而白马处理过后,再与黑马一起触发战车的动作。
不能把黑马或者白马当作敌人。不能像那些 “聪明人” 所说的那样,“我要剔除所有情绪” —— 事实上,若是没有白马存在,车夫根本长不大,那战车就只能永远是黑马独自说了算了…… 而情绪,即,白马,是决策能力的基础,无数研究证明,若是一个人的某种情绪功能受损,那么他的决策能力就会随之受损。更为重要的是,一切的情绪,都是人们之间最佳、最直接的沟通手段,而人,也正是因为如此才是社交动物;反过来,也正是因为社交的刚需才发展出更为完善的情绪功能。
所谓的冷静,其实可以这样定义:
不管什么事情,都需要三个角色分别处理一次,而后交由车夫决定。
也就是说,在三个角色分别处理完之前,不要采取任何行动。这个非常简单直接粗暴有效的策略,会改变整个战车的性能。很快,车夫就会意识到,有些时候,黑马的反应是不正确的,白马的反应也可能是不正确的;并且,经过他们仨之间的反复沟通与交流之后,白马有可能听从车夫的意见,经过反复沟通之后,黑马也能建立新的正确直觉……
车夫最初是最弱小的。并且,只有在冷静的情况下,他才可能参与工作,才有可能积累经验,才有可能不断成长。在车夫不断成长的过程中,无论白马还是黑马,都经历过了无数次的纠正和协调,所以,最终他们都和原来不一样了。当人们用各种故事告诉你 “要相信直觉” 的时候,你现在明白了,虽然看起来都是战车,你的黑马和高手的黑马很可能全然不同,高手可以相信他们的直觉,你却并不一定,是吧?
定投践行群里的人早已经体会过这个神奇的过程。
在开始定投之前,他们的黑马和外面所有人的黑马一样,看到价格下跌就跑…… 至于为什么,还没来得及想,甚至还没来得及害怕,就已经开跑了。这个直觉引发的情绪是白马的恐惧和沮丧,俩马都没来得及合计呢,战车早已绝尘而去…… 而那车夫,甚至都有可能并不知道真正发生了什么。
看过书、听过课,又经过反复思考与讨论之后,践行群里的战车陆续发生了惊人的变化。
同样是价格下跌了,黑马还是想跑,白马还是恐惧,可车夫想了想,对白马说,不对啊,你不应该害怕或者沮丧,你应该高兴才对啊!因为这样的情况对你是有利的,你可以买到更便宜的筹码了!于是,白马发现自己原来的反应错了,所以它就纠正了自己的反应,看到价格下跌,白马不再沮丧,反倒高兴…… 几次沟通之后,黑马也明白了这个道理,于是,黑马的反应发生了截然相反的变化 —— 也是啊, 白马那么高兴,我跑什么么!而每一次的沟通成功,车夫都会变得更为强大,白马与黑马之间更为协调,三个角色相处其乐融融……
再然后,遇到了同样的情形,群里的战车和群外的战车全然不同了!
你得平静地接受这个事实:
你的脑子里有三个你,分别是车夫、白马和黑马。
更关键的地方在于,这三个你之间,必须相互是朋友,而非仇人或者敌人。车夫整天要做的事情就是在不断学习的同时不断地与黑马白马反复沟通,帮助他们建立新的、正确的直觉和情绪,以便那战车,就是整个的你,总是能够发挥自如。
切记:
一定要好好做自己的朋友,一定要对自己有足够的耐心。
至于三个角色之间启动良好关系的方法论实在是太简单了:我们三个先折腾一会,至于车么,就是你的身体,先别动 —— 5 分钟之后再行动,永远有效。别笑,这么简单的方法竟然会使你在交易市场上极大降低你的 γ 值。
4.3 长期教育与镜像效应
关于教育,我最喜欢的是这个类比:
教育就像一幅眼镜。在戴上眼镜之前和戴上眼镜之后,你其实身处的是同一个世界;但是,戴上眼镜之后你却可以看得更清楚更准确。在受教育之前和受教育之后,你所身处的依然是同一个世界,可是,戴着教育的镜片,你就是可以把同样的世界看的更清楚更准确……
多年来,我有搜集类比的爱好。关于教育的这个类比,来自于美国学者托马斯·叟(Thomas Sowell)是我最喜欢的类比之一。然而关于教育的结果,还有另外一个格外精准的类比,是我自己创造的,我把它称作 “镜像效应”(Mirror Effect):
镜子里的世界和镜子外的世界,看起来是一模一样的,可事实上,每一个点都是反过来的……
你看,明明同样是价格下跌,镜子外的世界里,所有的黑马都一样,抬腿就跑,所有的白马都一样,边跑边恐惧,边恐惧边沮丧,至于车夫么,当然因此身不由己…… 镜子里的世界呢?黑马竟然不为所动,白马竟然欢天喜地,至于车夫么,悠然自得……
在投资领域,随处可见惊人的镜像效应。比如,全球都一样,几乎所有的股市,都被法律要求,必须在显眼处放置风险警告,大致如下:
投资有风险!决策需谨慎!
当然,与之相关的故事,并且还是千真万确的真实故事一直在口口相传:牛顿炒股血亏,丘吉尔炒股惨败,一群诺贝尔奖得主炒股输得天崩地裂…… 当然,还有很多身边的见识和传闻:某某某炒股失败最后都跳楼了!
根据 JP 摩根的统计,从 1980 年以来,市场上超过 40% 的股票都曾经遭遇毁灭性打击,即,股价蒸发 70% 以上…… 看起来是真的太危险了!然而,沃顿商学院的金融教授杰瑞米·西格尔的数据却告诉了我们一个截然相反的故事:

杰瑞米·西格尔把历史数据统计了一下,发现的结果是:从 1802 年到 2012 年的 210 年时间里,从任何一个时间点开始截出 10 年,在 80% 以上的情况下,现金都是股票的手下败将;进而,如果从任何一个时间点开始截出 20 年的话,那么股票从来都没有输过、现金从来就没有赢过。从实际数据来看,人们普遍以为安全的黄金同样是表现惨烈 —— 与大多数人的直觉相违背的是,人们以为最危险的股票,长期来看表现最好,210 年间,年化复合回报率高达 6.6% —— 至于人们总是觉得可以落袋为安的现金呢?竟然是负数, -1.4%!看着这些事实和数据,你再想想,到底哪儿的风险更大?股票市场内?还是股票市场外?
对了,因为这个 “发现”,杰瑞米·西格尔教授干脆写了本书,叫做 Stocks for the Long Run: The Definitive Guide to Financial Market Returns & Long-Term Investment Strategies,到 2014 年的时候已经是第五版了。
定投策略采用者的 α 是在开始行动之前的谨慎选择过程中产生的,一旦行动开始,α 就已经确定了,而后顶多通过不犯错去降低 γ —— 而所谓的 “从不犯错” 其实竟然只是 “彻底无为而治”。 杰瑞米·西格尔的结论最令人震惊的意义就是:
绝大多数人从一开始就选错了!
不仅选错,且自信满满地选错!这又是一个教育产生镜像效应的惊人例子。明明是同样的东西,人们就是会被分为截然相反的两派,并且,越是错得离谱的越是振振有词地固执…… 这种惊人的现象是如何形成的呢?关键点在于何处呢?
其实,一句话就可以说清楚:
对长期的认知就是那面镜子,总是生成惊人镜像效应的那面镜子。
几乎所有最惊人的镜像效应,都是因为人们对长期的认知不同造成的。这是永恒的事实:绝大多数人全然没有长期观念,只能看到想到眼前的一切…… 或者这么说可能你会更容易理解:这世界上的绝大多数 “战车”,永远都是黑马最强大,白马总是随着黑马奔跑,至于车夫么,从来就没有哪怕一点点的成长。
从另外一个角度,你还可以把 “长期” 这个词想象成一个墨镜,用它过滤掉那些对长期无效的光,就好像戴个墨镜能过滤掉紫外线那样。然后你就会自然而然地、不由自主地更多启用宏观观察能力,就好像司机开车的时候要带偏光墨镜,这样的话,不仅能过滤掉对眼睛伤害最大的紫外线,还可以让那些刺眼的光偏离你的瞳孔…… 以便你能看的更清楚更准确。
带上 “长期” 这幅墨镜,再去看看你之前常看的财经媒体,不论是互联网上的文章,还是电视里的谈话节目 —— 仿佛是突然之间,你发现自己变了!你看到的都是之前其实看不到的,想到的都是与之前相反的。
节目里有人在讨论市场有效性,两派都很激动,甚至都快吵了起来…… 换在过去,你很可能会在那里苦恼:你怎么竟然会觉得双方说的都有道理呢?!可是,戴着长期偏光墨镜镜片的你突然明白了,其实这根本就没有什么可争论的,事实很清楚:
- 长期来看,市场是倾向于相当有效的,放眼越远的长期越是如此;
- 可是在任何一个单独的时刻,市场总是极端无效的……
然后你就突然开始对 “市场有效性” 这个概念产生了不一样的喜欢。希望短期市场有效的人越多越好,因为只有这样你才有相对优势 —— 若是市场总是彻底有效,整个市场就没有存在的必要了,因为价格总是与价值相等,于是人们干脆不用交易了…… 所以,市场正是因为它时时刻刻总是无效,所以才有存在的意义,所以才有我们这样的人可以把握的机会 —— 最幸福的是,因为你总是戴着 “长期” 这副墨镜,所以你发现,你只需要用时间等待市场终将展现的长期之后的有效性……
一旦你想尽一切办法启用长期观念,最终你会发现 “宏观观察的不同” 和 “宏观观察的简单”,然后你会惊讶于这样一个事实:
越重要的问题越容易解决,最重要的问题解决起来最简单 —— 可是人们偏偏要把所有的智慧都用在那些既复杂又无关紧要的地方……
在第二部分第三节中,我们看过定投策略采用者是如何选择投资标的的,他们只不过是通过几个 “大概大概” 做出了因为简单只能模糊的选择,然而,他们在未来的收益却在更为确定的同时也更可能更大。市场上的绝大多数其他人呢?他们耗费了大量的时间精力以及他们超乎寻常的聪明才智,干什么去了呢?他们希望通过眼下可以动用的一切数据(包括历史数据),获得一个最精确的结论 —— 最终,他们的成功概率会很高吗?历史反复证明这么做总是徒劳无益。
上个世纪九十年代初,大量的精英离开了中国 —— 三十年之后,当他们再回首往事的时候,他们事实上的感受如何呢?很多人的感觉是自己生命中最好的时光里,被掏空了一大块。为什么呢?因为在这三十年间,中国是全球发展最快的地区,水涨自然船高,很多当初相对比较差的人在三十年后各方面的状况都比当初选择离开中国的精英们更好,这让那些既在当初领先又事实上算计更精的人如何面对?更令人难以接受的是,那些当初没离开的人并不是因为不想离开,更多是因为没能力离开…… 为什么会这样呢?
最佳的解释之中有一个是这样的:他们在这么做的同时,由于把所有注意力都放在了当下,所以基本上必定会忽视一些在未来发挥重要作用的原本应该显而易见的事实。有个著名的实验,叫做 “看不见的黑猩猩”。在舞台上,有两组人相互传球,你的任务是计数,看看穿着白衣服的那一组人总计传了多少次球:

视频看完之后,也许你能数对,白衣一组总计传球 16 次…… 可是,整个过程中,你可能压根就没有注意到有一只黑猩猩缓慢地走过舞台,它就那样大摇大摆穿过舞台,并且还在舞台正中停了一会儿,拍了好几下自己的胸脯!

有些人可能在此之前听说过这个实验,所以在刻意的情况下,既数对了传球次数,又看到了大猩猩 —— 可是,他们全然没有注意到,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舞台后侧的幕布从红色变成了橙色?
事实上,由于我们的大脑就是这样运作的 —— 这几乎没有什么靠谱的解决方案。要么你全神贯注在当下,要么你全神贯注在未来。反正,那是镜子内外的两个世界,总是处处截然相反。当然,杰瑞米·西格尔的研究告诉我们,在赚钱这件事儿上,只关注未来显然是更划算的。
若是你还能清楚地记得当前章节之前的内容,你会发现很多镜像效应的例子,并且,几乎每一次都一样,那使得一切看起来一模一样可事实上截然相反的镜子,都是 “长期”。建议你在重新阅读本书的时候,在笔记本里刻意做一个列表,罗列所有在阅读过程中所提到的镜像效应。并且,在此之后的许多年里,你还要不断补充这个列表,在这个过程中,你就会发现,那墨镜很可能慢慢变成了 “隐形墨镜”…… 最终,你甚至干脆不需要墨镜了,因为那功能早已内建在你的瞳孔之中。
投资教育的必要性和价值就在这里。你的车夫需要成长,你的黑马白马都需要调教,最终,更好的他们会带你进入一个镜像世界,在那里,无论什么看起来都和外面是一样的,可事实上呢?很可能全都截然相反 —— 可问题在于,那才更可能是客观世界真实的样子 —— 投资的秘诀就在于,对客观世界要有百分之百客观的认知,与此同时,还要对自己有百分之百的客观认知。真的很难。但,说它很难,应该也只不过是当下看起来很难;可也并不是做不到 —— 放眼长期,应该并不难。
4.4 知道做到之间的距离
知道是一回事儿,做到是另外一回事儿。知道与做到之间总是有一个超乎所有人想象的距离。
回想一下自己在小学学习写字的情况就知道了,总是有这样的字存在 —— 它们总是被你天然写错。比如,武侯的 “侯”,会被你自然而然地写成气候的 “候”,那一小竖就是会被你不由自主地加上去,即便是你在被纠正若干次之后也依然如此…… 直到很久之后,直到很多次纠正错误之后,你才能做到 “永不出错”。
即便是很简单的知识,也经常如此难搞,需要很长时间才不出错;那么,那些相对复杂一点的知识呢?当然更是如此。
逻辑就是最明显的例子。Beyond Feelings: A Guide to Critical Thinking,是我个人的逻辑启蒙书籍 —— 现在已经是第 9 版了。某个阴天的上午,我冲进图书馆,搜索 Thinking,在众多结果中发现了一个我前所未知的搭配,Critical Thinking,而后我选了一本再版次数最多的,就是这一本 —— 因为这本书当时已经是第 3 版。为什么要冲进图书馆搜索 Thinking 呢?因为在那前一天我非常痛苦,有两个人在相互激烈争论,结果我痛苦地发现,自己竟然觉得两个人说的都对!首先这不可能,其次这说明我完全不会思考 —— 起码,我思考的方法有问题。而那时候我已经差不多 25 岁。
尽管在本科毕业之前,已经在各处学习过一些逻辑,尽管自己长期以来误以为自己是逻辑足够严谨的人,可是,依然在多年之后发现自己与一无所知的差别很小很小。因为诉求非常清楚,读书的过程欢乐多于痛苦。全书读完,觉得自己已经焕然一新!可那只不过是错觉,因为没有多久我就发现,自己还是那么经常地掉进各种已知逻辑陷阱 —— 也难怪,几乎每一个常见的逻辑陷阱都有无数的变体。于是,自然而然地,这本书成了我这一生中重复阅读次数最多的书籍。然而,镜像效应总是无所不在,这样的一本我反复阅读次数最多,且对我人生影响巨大的书籍,在另外一些人眼里竟然是垃圾 ……
反复读了很多遍这本书就可以了吗?并没有。几年后,我到新东方教书,有一段时间教 GMAT 的作文和逻辑部分。那期间的感受就是,“亏得几年前对自己有过相对苛刻的逻辑训练” —— 可是依然吃力。GMAT 的考题的问法常常是这样的:
以下 ABCDE 五个选项之中的哪一个如果是对的,那么作者的观点会遭到严重削弱?
现在回头看,我自己一生中最宝贵的两段自我教育经历,一次发生在反复阅读 Beyond Feelings 的过程当中,另外一次发生在于新东方教授作文与逻辑的过程当中 —— 而这期间的长期自我逻辑训练,对自己其后通过长期获得财富有着不可或缺的关键性作用。
之前我们提到过:
科学家们已经分门别类地甄别了超过 137 个普遍的心理偏差(至 2019 年),相信以后还会发现更多……
我在践行群的在线课堂上长期反复给小伙伴们讲这些心理偏差形成的原因,产生的效果,避免它们的可行建议,以及最近刚刚发生的有关的案例,等等等等。可是,会马上生效吗?不会。几乎所有人都一样 —— 至少我就是如此 —— 每隔一段时间就发现,自己在明明早已经知道的情况下,还是再一次掉进了同样的陷阱……
知道与做到之间的距离那么长,还有另外一个更为隐秘的原因:
之前决策的时候,必然缺乏的是之后的丰富经验。
在计算机领域中有个专门的术语,叫做前置引用(或称过早引用,Forward Reference),它通常会引发编译器报错,因为按照编程的规矩,任何变量都需要在声明之后才能引用。可是,生活、学习、工作之中,前置引用无所不在。“初恋时我们不懂爱情”,就是最佳的例子。
“少壮不努力,老大徒伤悲”,也许是另外一个最为普遍的 “等人们发现镜像效应的时候已经太晚” 的例子。事后来看,无论是谁都能理解,可在那么小的时候,大多数人自然而然地无法体会知识的真实重要程度,于是,他们的决策基于 “缺乏见多识广的独立思考”,或者也可以称为 “坐井观天的独立思考”。等到很长的时间已经过去,他们才有机会做基于更多的见识的独立思考 —— 你可能注意到了,其实绝大多数人都是能独立思考的,只不过见识不同 —— 这时候他们会发现或者起码部分体会知识的真实重要程度,于是,他们都后悔了,没有一个不后悔的!
人生之中,所有真正重要的活动都属于这种:
“无论如何都要开始做、同时也只能边做边学”。
比如,恋爱、结婚、做父母,再比如出生。做好这些事情,用学校里的方法论就是不够用的 —— 学校里的知识没有前置引用,都是一步一步来的,学会了这个,再学会基于这个的那个,学完这些之后再学基于这个和那个的另外一些…… 这就是为什么学校里的生活总是被称之为无怨无悔,然而,真实生活却处处存在遗憾的原因,因为走着走着你就 “发现”,之前的决策是错误的…… 因为走着走着,你就 “发现” 了新的、通常也是更好的决策依据。
做投资更是如此 —— 那些之前已经作出的决策不可能基于后来更好的决策依据,所以,不仅仅是悔之晚矣,更惨烈的常常是,出师未捷身先死。
这是定投策略的一个隐秘的好处:
它为采用者提供了一个很长的时间去学习、观察、实践、以及修正 —— 至少两个大周期的时间,足够任何人走完知道与做到之间那长长的距离……
由于定投策略采用者只有一招一式,反正就是买买买,其它的动作都没必要,所以,在开始之后的很长很长时间里,他们有足够的时间去增长自己在这个领域里的各种见识 —— 主要通过观察他人犯错误 —— 于是,他们最有可能真正走完从知道到做到之间那别人根本无法走完的距离。等到两个大周期过后,见识已经足够了,这时再做出的任何决策,都有数量足够多、质量足够高的决策依据,无悔。
在投资领域里,尤其是对长期持有者来说,有一个现象值得重视:
越是早期的错误所造成的长期代价越高 —— 因为在长期之后,那些代价会被无限放大……
并且,早期的错误持续的越久,长期之后的代价就越不可想象。可以用一个简单的近似计算来说明这个问题:
98% 30 ≈ 54.55%
定投策略采用者的幸福之处在于,他们一上来就做对了,并且在接下来的两个大周期之内,只要照做,那就等同于绝对不会做错…… 在不出错的整个过程中他们在做的事情只有两个:首先是持续增强自己的场外赚钱能力;更为重要的是第二个:反复接受投资教育,耐心走完从知道到做到之间的距离……
4.5 主动与被动之间的边界
之前我们提到过:
投资的秘诀就在于,对客观世界要有百分之百客观的认知,与此同时,还要对自己有百分之百的客观认知。
也就是说,成功的投资者要客观认清自己和现实 —— 事实上,还有更为隐秘却又更为重要的地方需要客观认清,自己与现实的边界。
我们的身体并不是我们自己与现实的边界 —— 我们确实能在我们身体范围之外做出一些主动的改变。
我们可能扩展我们的身体,比如,使用交通工具,我们延展了我们的腿;使用移动互联网设备,我们延展了我们的神经;事实上,任何一种工具,当我们能够熟练使用之后,都可以事实上成为我们身体的一部分…… 我们也确实可以影响我们身体之外的一部分世界。比如你要使用自己的信任和尊重换来他人的信任和尊重,比如作为父母你用自己的行动成为孩子的楷模,再比如,在投资领域里你可以用长期持有换来了长期高额回报……
但,通过我们自身以及自身行为能够影响的现实终归有一个边界,在这个边界之内,我们可以通过努力不断进取,但是,在这个边界之外,我们事实上就是无能为力。
如若不能清醒地意识到这个边界的存在,那么,一个人将始终生活在混乱之中,痛苦不堪。
最明显的例子发生在父母教育孩子的过程当中。如果家长们的努力聚焦在把自己变成更好的自己,那么,他们是在自身的边界之内努力,这很好。可是,绝大多数情况下,你会发现家长们的努力总是用在自身边界之外,也就是他们实际上无能为力的地方。不要以为小孩子傻,他们脑子里就好像有个特殊的雷达一样,凭直觉就可以分清家长是否在说一套做一套;如果家长自己言行不一,那么孩子就会很痛苦,尤其是在他们当然更搞不懂边界的情况下。家长一直在入侵,自己又没有防御能力…… 绝大多数孩子的扭曲反应都是这么产生的,于是孩子很痛苦,与之相对的,这些孩子的家长更痛苦,恰恰是因为他们是在自己明明无能为力的领域里拼命努力,导致的结果当然是屡战屡败、屡败屡战,愈战愈挫、愈挫愈勇,直至双方都筋疲力尽无计可施。
当然,更普遍的例子发生在投资领域之中。投资者真的要参与到经营之中吗?也许罢。可是,几乎可以肯定的是,二级市场中的交易者是不应该参与到经营之中的 —— 事实上,“完全无需参与经营” 恰恰是在这里做投资的最大好处。
然而,事实上几乎每一家上市公司的经营者们每天都会收到大量股票投资者来信 —— email 出现之后数量更多,若是开通即时通讯工具,那就得再加上若干个量级 —— 他们整天对被投资公司指手画脚,真心真意地出谋划策,到最后常常会很生气,甚至能实实在在地生气到茶不思饭不想的地步。这些人对自己正在边界之外徒劳的事实全然不知。他们不知道在那边界之外,自己的所有努力都毫无用处;若是有的话,只能全都是负面效果。他们也永远不会理解,因为他们根本不可能有能力自己作出一个有效的商业模型最终获得大众的投资。如果他们竟然真的做出来了,他们才会知道,外面那么多人想要影响自己是多么可怕的事情,自己若是那么容易就被外界左右了又是多么更为可怕的事情。甚至可以这么说:一个竟然可以被二级市场随意左右的公司,绝对不值得投资。
让我们再次回顾你的收益公式:
p = δ + α - γ
等式左边的 p (performance) 是你最终的投资业绩。等式右边的 δ (Delta) 是你若选择了与整个市场波动百分之百相符的标的,即, β (beta) 等于 1 的投资标的,所能够获得的收益;对定投策略采用者来说,α (alpha) 取决于定投开始之前的谨慎选择;而 γ (gamma) 是因为你自己犯错所以没有赚到的部分。
之前已经有过若干次例证,只要你什么都不做,那么你就不会出错,那么你的 γ 值就是零,那么你的 p 就会被最大化。可惜的是,你就是永远都有想要做点什么的冲动,并且时时刻刻都有想要通过做点什么改变点什么的冲动 —— 这没办法,你是人 —— 人类的大脑是为了在险恶的环境中生存而设计的,在过去漫长的若干万年时间里,“面对眼前的危险马上做点什么” 才是优势策略,“面对眼前的危险却无动于衷” 的那些人早就死光了,没有后代。所以说,我们的大脑至今都如此,天然只能理解眼前的风险,无法理解长期的收益 —— 就好像我们在第四部分第三节里所看到的那样,不管 210 年间的数据如何,绝大多数人仍然相信现金才是真正安全的一样。
但是,如果,你投资了 MSCI World 指数产品,或者 S&P 500 指数产品,你有什么可做的呢?你做什么可以影响它呢?你无法改变世界的发展方向、发展进程和发展速度;同样,你也无法改变任何一个国家或地区的发展方向、发展进程和发展速度…… 同样的道理,你无法改变的还有某个行业或者某些行业,甚至某个公司或者某些公司,无论你是否持有它们的股票 —— 事实上,除了改变你自己之外,你几乎什么都改变不了 —— 越早认清这个现实越好。
地球上的绝大多数基金,都是为了追求 α 或者追求更高的 α 而成立的。虽然有明显的成功例子,但事实上成功者寥寥 —— 并且还不能排除他们之中也有运气的加持。比如沃伦·巴菲特,也有显而易见的运气因素:他身在美国,除了美国是过去的 55 年里全球发展最快的地区之外,还有另外一个因素,美国的法治环境相对最稳定,私有财产相对最有保障。你不妨可以想象一下,沃伦·巴菲特要是竟然出生在韩国的话,现在大概是什么样子?那里是总统和财阀入狱率全球最高的地方。
创造 α 到底有多难呢?有人开玩笑说,你把股票扔进一个屋子,放一只猴子进去,过一会,把那些猴子在上面撒了尿的股票挑出来形成一个投资组合,最终的结果也能跑赢那些主动基金的基金经理…… 很不幸,这个玩笑说中了!
根据华尔街日报(2017 年 4 月 13 日)的统计,截至 2016 年 12 月 31 日,按 15 年的表现来看,总计有 95.4% 的中型基金落后于 S&P MidCap 400,93.2% 的小型基金落后于 S&P SmallCap 600,92.2% 的大型基金落后于 S&P 500……

全都是落后 92% 以上!也就是说,连 “徒劳无益的情况十有八九” 这种说法都是低估了!于是,以下的资金流向就不足为怪了。

过去的若干年来,全球范围内都一样,被动管理型基金的资金流入量在连年上升;与之相对的,是主动管理型基金的资金连年持续流出。所以说,钱是聪明的,它会自动流向可以让它增值的地方。钱的聪明不仅如此,它也会自动从那些只会用钱消费的人手里流到那些竟然会用钱投资的人手里。
李笑来与大家分享的定投策略,有个相当与众不同的视角:
我们不追求更高的 α;我们追求更低的 γ —— 即,我们没必要做个天才(事实上也不大可能);但,我们能做到少犯错甚至不犯错(这个竟然很简单,只需要彻底 “无为而治”)。
著名神父尼布尔的《宁静祷文》(The Serenity Prayer)事实上就是一个对于边界的深刻思考:
O God and Heavenly Father, Grant to us the serenity of mind to accept that which cannot be changed; courage to change that which can be changed, and wisdom to know the one from the other, through Jesus Christ our Lord, Amen.
神啊!
请赐予我宁静,好让我能接受,我无法改变的事情;
请赐予我勇气,好让我能改变,我能去改变的事情;
请赐予我睿智,好让我能区别,以上这两者的不同……
—— 译者:洪宋弦
边界思考,长期视角,宏观观察,这三个概念组合在一起甚至可以改变一个人的性格。我和我的学生都有这样的感受 —— 虽然人们说性格决定命运,但我更倾向于认为性格这东西不是天生的,性格这东西只不过是黑马白马和车夫不同时期不同能力不同协调程度的综合表现而已。
比如,对这些概念的深入思考,使得我难以愤怒 —— 没有什么事情值得我像年轻的时候那样出离愤怒了。转而,我开始琢磨一个现象:
为什么在无论多差的环境里都总是有人可以脱颖而出呢?
对李笑来来说,定投策略的选择与实施,以及其后能够详尽阐述的能力,就是从自己向自己提出这个问题开始的。启用长期的视角,可以让你得到很多与之前截然相反的结论;宏观观察可以让你做出很多在长期之后结果更佳的选择;对边界的清楚认知可以让你摆脱很多的纠缠,轻松地避开几乎所有最终事实上徒劳无益的努力。我没有必要抱怨环境差了;我也不想去抱怨社会不公平了 —— 它跟市场一样,只有从长期视角出发来看才可能近似公平,可每时每刻,它总是不公平的;最为关键的是,我愈发平静地接受自己总是被低估的情况 —— 跟市场里的价值一样,被高估的时光总是很短暂,甚至干脆可以被称为泡沫,不是吗?
客观很重要。不仅要对这个世界客观,还要对自己客观,更要对自我边界尤为小心翼翼地客观。进而,长期保持客观更为重要。这就是投资的秘密,当然,它就是个公开的秘密。